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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世界银行前高官:中美贸易之争,越南真能坐收“渔翁利”吗?
2019-12-01 09:58:17   来源:admin   

在中美贸易战日益加剧的背景下,许多人发现越南保持着强劲的势头。4月至6月,中国经济增长率达到6.71%,在东南亚六个国家中最高。越南地理位置靠近中国,生产成本相对较低,因此成为取代中国的出口基地,对美国的出口增长近30%。野村控股(Nomura Holdings)最近的一项研究还发现,从去年第二季度到今年第一季度,由于关税造成的贸易转移,越南的出口订单增加了该国国内生产总值的7.9%。

即便如此,根据世界银行前高级官员、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维克拉姆尼赫鲁(vikram nehru)的说法,越南的好处是短期的。尼赫鲁在世界银行任职多年。他曾担任本行经济政策和债务部部长、首席经济学家和亚太减贫和经济管理部部长,并多次访问越南进行政策咨询和项目管理。在他看来,越南的成功和挑战与过去的中国非常相似。作为一个高度开放和对外贸易依赖的国家,如何保持和发展改革成果将成为其未来的挑战。

维克拉姆·尼赫鲁

凤凰周刊:由于中美贸易战,许多东南亚国家的经济都笼罩在阴霾之中。然而,越南似乎有独特的风景,并保持了高增长。在你看来,越南经济发展成功的原因是什么?

尼赫鲁:世界银行早在2016年就发布了一份名为《越南2035》(Vietnam 2035)的报告,回顾了越南30年改革开放的成就和经验,也讨论了越南未来面临的挑战。我是这份报告的顾问之一。

可以说,越南的成功基本上是中国的复制品。越南在1986年采取“多伊莫伊”政策后,和中国一样,进行了价格体制改革和农业改革。越南没有像东欧国家那样采取激进的“大爆炸”方式。在党内达成共识以确保汇率保持在满足市场需求的水平后,所有改革都将逐步推进。这些改革的直接结果是,越南的农业生产和就业大幅增加。随后,越南逐步放开对外贸易和外资准入,加入了一系列国际贸易组织和协定。

在此过程中,越南特别重视教育投资,积累了大量人力资本。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经合组织)每年进行的国际学生能力评估中,越南15岁学生的平均科学知识、阅读和数学水平远远高于同等经济水平的国家,甚至人均教育投资较高的国家(如印度尼西亚),接近中国大城市的学生水平。

(为什么越南的教育水平这么高?很难就具体原因得出结论。我的印象是越南人非常重视教育,就像中国人、日本人和韩国人一样。这是一个传统。尽管越南经历了如此多的战争,倡导阅读的传统一直被保留着。越南的教育投资也是以结果为导向的,这意味着它更加注重考试成绩,这也是用来评估教育投资效率的方法之一。此外,越南与其邻国的区别在于,他们强调培养学生从小学起用知识解决问题的能力。东南亚许多国家的学生只能看书,不能应用。

凤凰周刊:像中国一样,越南正在改革其国有企业。你认为这个领域的改革进展如何?

尼赫鲁:从越南目前面临的许多问题可以看出,这个国家在很大程度上是20年前的中国:两国都取得了惊人的快速增长,早期依赖劳动密集型出口贸易,现在面临着几乎相同的国有企业改革问题。

越南有许多大型国有企业集团,它们主宰着越南经济的命脉以及银行、运输和造船等其他重要行业。这些国有企业有一个软预算约束,这使它们能够不受限制地从国有银行获得贷款,并且没有提高效率的压力。因此,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对越南国有银行的贷款情况做出公开、完整和真实的估计。我们根本不知道越南国有企业的偿付能力如何。

许多人说这些国有企业的偿付能力非常强。毕竟,他们占据了大量免费获得的土地。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够偿还银行贷款,也不知道有多少贷款没有偿还。所以越南国有企业的问题实际上是一个两个表的问题——一个是普通国有企业的资产负债表,另一个是国有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这两个问题实际上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如何解决国有企业的问题实际上是让它们再次参与市场竞争。然而,当你想以这种方式改革国有企业时,实际上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它们可能会破产并造成大量失业,就像中国在1994年实施的国有企业改革一样。当我在世界银行负责越南事务时,越南造船业集团濒临破产(2010年),在越南引起巨大恐慌。每个人都没想到这么大的公司连贷款都没有。从那以后,他们对中国采取了类似的方法,悄悄地处理这些债务,但不知道它们有多有效。越南经济社会委员会(Economic and Social Council)经常邀请包括世界银行在内的国际咨询公司就其国有企业的改革进行咨询,但外界只能获得一些信息,没有人知道改革的全貌。

晚上,在越南胡志明市,人们坐在西贡河上休息,后面是熙熙攘攘的商业区。

凤凰周刊:除了国有企业改革,越南经济未来还会面临什么挑战?

尼赫鲁:贫富差距也很明显。近年来,越南的贫困人口数量大幅下降,贫富差距得到了很好的控制。然而,在一些地理位置偏远的地区,如中国东北的山区,这里的穷人如何获得基本的居民福利,如何融入主流社会甚至全国市场,将是一个长期的问题。

宏观经济也很稳定。作为一个小国,越南高度开放,依赖对外贸易。如果跨境流动性过大,将影响其经济稳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朋友可能不同意我的观点,因为他们反对资本管制,但我确实这么认为。目前,越南的宏观经济调控非常好,但仍存在风险。总的来说,当经济过热时,热钱流入将导致通货膨胀,然后货币政策将收紧,这将导致经济放缓,从而形成一个周期。

此外,越南和其他东南亚国家一样,应该努力在全球价值链中继续向上移动,实现产业升级,使国家从低收入向中等收入向高收入转变。在这个问题上,他们非常幸运,因为许多企业正迁出中国,部分原因是贸易战的影响,部分原因是中日关系不好。许多日本企业担心中国的麻烦,所以他们把在中国的工厂转移到东南亚国家,如越南。日本企业在东南亚国家,特别是越南非常活跃,移民进程仍在加快。

凤凰周刊:除了日本公司,一些以前在中国的外国公司已经选择将他们的工厂搬到越南。许多人认为越南已经从中美贸易战中受益。你怎么想呢?

尼赫鲁:我认为越南从贸易战中获益是非常短期的。如果中美贸易战继续,越南也将遭受损失。在贸易中对外开放是一个政府很难做出武断决定的问题,尤其是越南,它以前是一个高度贸易保护的国家,因为对外开放在国内有赢家和输家。为了实现贸易开放,你需要说服所有各方,动员所有团体达成共识。越南政府的做法是首先加入国际贸易协定,然后利用该协定推动国内改革,然后宣布,“你看,这是我们已经做出的承诺,我们必须遵守。”这也是越南政府如此渴望加入cptpp的原因。

凤凰周刊:越南加入cptpp会带来什么影响?

尼赫鲁:在我看来,加入cptpp不一定符合越南当前的利益,因为该协议本质上要求越南企业采用与发达国家相同的环境保护和劳动标准。当然,如果越南政府的目标是实现环境保护和提高劳动福利,那么利用这样的国际协议来动员国内各行各业无疑是非常有效的。在印度尼西亚这样一个混乱的民主国家,同样的事情也很难实现,因为在印度尼西亚很难就贸易自由化达成共识。

2019年8月12日,在越南海防市一个港口的国际货运站,集装箱正从卡车转移到货船上。

凤凰周刊:越南政权的改变会影响经济决策吗?

尼赫鲁:在政治上,越南共产党的现任领导人比以前更加保守,对社会有更强的控制力。此外,与人们最初期望的入境和退休相比,越南的国有企业仍然占主导地位。然而,我仍然对经济水平感到乐观。尽管越南仍然坚持几个国有企业集团,但该国仍然保持着高度的贸易开放。这实际上非常有趣。因为不管是不是国有企业,重要的是企业能否平等参与市场竞争。如果越南能够保持开放,它将为国有企业参与竞争提供良好的条件。

凤凰周刊:你去过越南很多次,和很多越南官员打过交道。你能谈谈你对他们的印象吗?

尼赫鲁:越南官员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第一次见到越南官员是在1995年,当时他是越南共产党的“首席经济学家”。我记得我和世界银行被带到河内一座非常宏伟的政府大楼。我们走过红地毯大厅,来到会议室会见“首席经济学家”,他的翻译在后面。我们谈了一个半小时。他的职位相当于中国国家计委主任,在党内级别很高。他给我的印象是他知识渊博,思想开放,他问的所有问题都很中肯。

从那以后,我还多次与越南中央银行和财政部的官员打过交道。他们通常非常自信,有能力接受新事物和新想法。总的来说,越南人非常顽强。毕竟,他们赢了这么多仗。现在他们已经把这种意志力投入到经济发展中,应该会发展得很好。

凤凰周刊:你认为越南仍然是一个共产主义国家还是社会主义国家?还是这个问题仍然重要?

尼赫鲁:作为一名经济学家,这不是我的观点。当然,你可以从人权和言论自由的角度来谈论这个问题。仅从越南的政策成就来看,他们做得很好。此前,美国一群著名经济学家成立了一个名为“发展委员会”(Development Committee)的组织,研究一个国家经济发展的根本原因。结论是经济发展完全取决于每个国家的情况。然而,每个已经实现发展的国家都有几个共同点:政治稳定、安全、人力资本、对外开放贸易和投资的能力以及强有力的政治领导。这些因素是如何实现的因国而异,但最重要的是,实施正确的政策需要强有力的政治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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